【作者】崔道怡
归根到底,文学创作所抒写的,无非一个情字:人一生各阶段的亲情、友情和爱情。情首要真,如有虚假,便不是情,而是手段。在真实基础上,所抒之情善与美的质量和容量,决定着作品的分量。同时,情本身纯与新的水准,影响着作品的色彩和味道。云南“80后”女作家钱怡羊的长篇小说处女作《黑色咖啡》,便属于这一类,是以情之纯与新引人入胜且耐人寻味的佳作。 《黑色咖啡》是纯的,纯在禀赋一定的亲历性、纪实性,若非同龄人,若非参与者,仅凭虚构难以写出,难以写得如此纯净。钱怡羊将自己的体验和感受,融进了作品主人公心圆及其密友雨弦的身与心。她们各自的经历、相互的友情,叠印着女作家本人心灵、素质的投影。心圆在我国西藏八角街感动于信徒的虔诚,雨弦在新加坡乌节路感受异国的风情,显然都是记叙者经见过的。 作品之纯,更体现于性格的刻画和关系的设计。心圆和雨弦,单纯亲密,纯净清新,蓬勃朝气,构成为回旋于字里行间的人物气质和生活气息。难能可贵的是,年轻作家秉笔抒情,并非为了自娱,而是能将所抒之情的落点,归结于社会性的悲剧。作品的基调,如心圆感叹:“有些事,冥冥中有些道理;有些事,无奈它没有逻辑。有的话说来十分轻松,落到谁的头上,都是一次灾难……” 风华正茂的钱怡羊,希望生活一切美好;然而,她所见有些情的遭遇,却不如意。上世纪80年代,缺乏爱情又渴望亲情的陈家,抱养了弃婴。心圆的亲情,便是非血缘因而有悬念的。进入新世纪,雨弦发现父亲有婚外恋,主动促成父母离婚,不得不流俗于情变频仍的社会风习。惟其亲情缺憾,更求爱情美满。孰料偏逢特殊之爱,爱而不肯有损他人,最后也不得不以悲剧告终。 《黑色咖啡》是新的,就新在这里,它发掘并抒写了此前不多见的特殊之爱:心灵信息未得沟通,为使对方能得幸福,暗中做出自我牺牲。这精神是高尚的,这做法却是危险的。心灵未得沟通,难免产生误会。由于这种特殊之爱隐秘深邃,造成的误会便潜在杀伤力,一旦发作,双方受害。心圆父女,就是这样,非血缘亲情终究隔膜,使得养父误会养女薄情,导致精神失常自尽。 而心圆之违背养父意愿,跟有钱又有情的企业家顾汉斌结婚,实际上是因为她已得知身患绝症,不愿让养父母“接受精神上和经济上的双重打击”。爱却不通,遗恨终生。心圆后来钟情汉斌,也是源于特殊之爱。在电视台,她本已接受曾俊,曾俊到过她家,也得到了养父母首肯。然而,当发现把自己引进电视台来的舒仪,是与曾俊旧情未断的恋人,她便毅然抽身,悄然引退。 常理常情,爱总自私,但在情场角逐中,却也存在一种特殊之爱:爱而不肯有损他人。或者爱得忘乎所以,个人全都在所不计。汉斌与心圆一见钟情闪电结婚,就是在得知心圆患绝症后,汉斌要为她的生命燃烧自己的。他们的爱情,真诚而纯净,经受住了生与死的验证。为赞颂这纯真,钱怡羊编织了心圆与汉斌的这场婚姻,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。 而为把情落于现实,钱怡羊又设置特殊之爱另一人物——舒仪的复杂性格命运。舒仪与曾俊原是恋人,后因舒仪母亲患癌,治疗费用巨大,曾俊父母不愿承担而分手。但情未断,舒仪便极力促进心圆与曾俊感情发展,以实现自己对所爱之人的关怀。这种特殊之爱,无缘又无奈。作品如此安排,遂把市场经济时代特征凸现出来:当今之世的爱情天平,比改革开放之初更加重了金钱的砝码。 爱情本应无价,无钱却难进行。对这种新势态,心圆也是有数的:“不仅要找一个爱我的人,而且还要是一个爱我的有钱人。”她晓谕养父:“没有经济作基础的爱情是不能长久的。”情急中险些把曾俊当作例证。钱怡羊这样写,何尝不是把曾俊当作了例证?——没有经济作基础就找不到稳固的爱情。曾俊是个好人,但他最后得到的,却只是舒仪送给他祝福的花。 舒仪也是个好人,一个怀有特殊之爱的痴情人。她之出卖自身投靠李主任,是为给母亲治病。权色交易结账,又与心圆同心,投奔既有钱又有情的酒吧老板。这是应予理解甚而同情的。我感到作家塑造这个复杂女性,也倾注了她的悲悯。该憎恶的,是李主任之流腐败官员。可恨这些败类,私欲大泛滥,变情为手段,他们才是精神污染根源,使善良美好的心灵遭受摧残。 钱怡羊对此显然也有所感,因而调制了一杯苦味浓浓的“黑色咖啡”。描述的是友情的温馨,倾诉的是亲情和爱情的伤痛,却在其纯与新的笔墨中,隐隐透露出对精神文明的忧虑之情。聪颖技艺,良苦用心。我感受到了她写小说的实力和潜力。最后心圆亡故,悲剧落幕,随即舒仪新生,让人尝尽苦后又能得一丝甜——浓浓的苦,一丝丝甜,这就是《黑色咖啡》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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