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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 要:宝玉性格矛盾曾是“红学”研究的热点。笔者认为,就实质而言,宝玉是个条件型精神病患者,其所谓的性格矛盾,大体是因交际对象的不同,而有的两种基本对立的行为方式,即:在与男性交际的场合中,他基本是一个精神正常,聪俊灵秀的“健康宝玉”;在与女性交际的场合中,他则又是一个乖僻邪谬、心智浑浊的“病态宝玉”。宝玉的性格矛盾是作者意识到了的、为成就主题选择的表现人物的技法。当然,矛盾是令人遗憾的,但如能看到其存在的意义,其也就不难理解谅解。同时,从病理的角度出发,对此作者也进行了积极的消解,故在事实上,其应该是不成问题的问题。
关键词:宝玉;性格矛盾;男性世界;女性世界;艺术手法;病理
早在范锴的《痴人说梦》中,已提及宝玉的性格矛盾。不过,一九七九年前,这一点虽为人察觉,然不为人所重。一九七九年,于《北方论丛》创刊号,戴不凡先生《揭开〈红楼梦〉作者之迷》问世,从著作权的高度理解这一问题。宝玉性格矛盾遂为“红学”研究热点。针对戴先生的宏论,彭昆仑、方平、陈庆浩等先生俱陈己见[1]。
就争论的情况看,对矛盾属性的认定与态度,方平先生重视“清”与“浊”的不同;别人基本扎入戴先生的gu中,关注“大”与“小”的区别。对促成矛盾的原因,少数人支持戴先生意见,多数以表述系统问题,版本问题等,否定戴先生的观点。我们认为,就实质而言,宝玉是个条件型精神病患者,其所谓的性格矛盾,大体是因交际对象的不同,而有的两种基本对立的行为方式。即:在与男性交际的场合中(下称“男性世界”),他大体是一个精神正常,聪俊灵秀的“健康宝玉”;在与女性交际的场合中(下称“女性世界”,“女性”特指大观园中的年轻女子)中,他则又是一个乖僻邪谬、心智浑浊的“病态宝玉”。宝玉的性格矛盾是作者意识到了的、为成就主题选择的表现人物技法。当然,矛盾是令人遗憾的,但如能看到这种矛盾存在的意义,其也就可以理解谅解了。同时,从病理的角度出发,对此作者也进行了积极消解,故在事实上,其应该是不成问题的问题。
宝玉的性格矛盾是作者已意识到了的,在作品中,他多次借人物之口对此进行过透露。如:在第二回,贾雨村说,宝玉系正邪两赋而来的一路人,其“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,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。置之于万万人中,其聪明灵秀之气,则在万万人之上;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,又在万万人之下”[2]。在第五十六回,作者先借甄家女人之口,历数贾宝玉镜相甄宝玉之怪诞乖僻;继之让贾母联系贾宝玉的情况评论说:这两个孩子事实上问题不大,“凭他们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儿,见了外人,必是要还出正经礼数来的。”后又写那几个女人附和贾母,觉得甄宝玉“殊不知他在家里无法无天,”“有时见了人客,规矩礼数更比大人有礼”。这里,“聪明灵秀”与“乖僻邪谬”,“刁钻古怪”与“还出正经礼数”,“无法无天”与“比大人有礼”等,属明确的有排异色彩的话语。这说明,对宝玉一半是天使、一半是魔鬼的品行,作者的认识并不糊涂。
在作品中,此类表述很多,如粗疏地看,不知作者如何把握宝玉。但就上述贾母等的议论分析,我们认为,宝玉的性格矛盾,主要是在男性、女性两个对立的世界中展开的。宝玉生于府邸之中,长于妇人之手,整日价在姐妹行中厮混,大体属成长中的少年。所以,上面所言的 “在家里”,主要指其在女性世界中的情况;“见了人客”与“见了外人”。是指其外出交游,在男性世界中的表现。读作品的过程中,多次以这一线索检验作品的描写,贾母等的评价属实。
1、在女性世界中,宝玉颇具异端色彩。他“毁僧谤道”,视读书上进者为“禄蠹”,称“除‘明明德'外无书”,挑剔“文死谏,武死战”的忠烈观。对他的表现,贾政以发展的观点预言:这样下去他会“弑君弑父”。但就是这个宝玉,一旦进入男性世界,不仅上述的叛逆不复,相反却拘拘然卫道。“大观园试才”时,于园中一处,诸公从形制着眼,为拟“翼然”与 “泻玉”争持。而宝玉却于纲常考虑:“此处虽云省亲驻跸别墅,亦当入于应制之例”,建议题“沁芳”。在下一处,贾政不满诸公之题,命宝玉作一个。宝玉还是从那个角度认为:“这是第一行幸之处,必须颂圣方可”,主张题“有凤来仪”。在中国古代,君臣大义是第一位的。就关系看,元春、宝玉一母所生,血浓于水。但元春飞上高枝,才选凤藻宫之后,他们的关系属性就发生了变化。在迎接这个胞姐的题额活动中,宝玉置君臣大义于首位,说明他恪守时尚的纲常。又如,在七十八回,对为国捐躯,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林四娘,宝玉礼赞有加。于《姽婳词》的结尾部分,他以崇敬与感叹的口气咏唱说:“何事文武立朝纲,不及闺中林四娘!我为四娘长叹息,歌成馀意尚彷徨。”这说明,宝玉也同情纾君之难、毁君之忧的人物。再如,在第六十六回,为尤三姐之事,柳湘莲鄙薄贾府,“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,只怕连猫儿狗儿也不干净”,“宝玉听说”,也“红了脸”。一般人认为,宝玉在情感上对家族是冷漠的,是家族的“贰子”。但就此时的羞愧和难为情看,他也在乎家族的形象,关心家族的荣辱。
2、在作品中,宝玉的地位是优越的。但在女性世界中,他从不摆爷的架子。“没上没下”“没人怕他”“也没刚柔”,对所谓的“体统”与“尊严”,似乎根本不考虑。他“生成惯能伏低做小”,放任奴婢任性,乐于为丫鬟充役,不仅于宝、黛之流的贵小姐自甘微贱,就是对卑贱的丫头,也是“赔声下气,情性体贴,语言缠绵”。更有甚者,这宝玉秉性下流、不知检点,迷醉女子的气息,喜好女子的什物,见了女儿唇上的胭脂,动不动上去就吃。但就是这个宝玉,一旦进入男性世界,则又是一副面孔。第二十六回,贾兰持弓逐鹿,被宝玉发现。宝玉就指责说:“你又淘气了,好好的射它做什么?”大家知道,在女性世界中,宝玉自己就是任性、放纵的集大成者,热衷于以歪理邪说掩盖自己荒唐,不惟无法,也属无天。但就其批评贾兰看,他也在正常的范畴中讲究规矩与行为方式。况且,于“淘气”之前冠以“又“字,说明不仅这里的贾兰让他不快,之前,其它的问题就让其反感。在第九回,金荣唐突了宝玉、秦钟。通过贾瑞的张罗,金荣与他们已经赔了罪。但宝玉“还不依,偏定要磕头。”同时,当得知金荣就是璜嫂子的侄儿时,宝玉冷笑道:“我只当是谁的亲戚,原来是璜大嫂子的侄儿,我就去问问他来。”这里,且不说“偏定要磕头”,已有不容轻薄和非礼的味道,特别是得知金荣出身卑贱,就“冷笑” 的神态,说明对金荣之流的穷小子,宝玉是非常不屑与藐视的,诸如目无下尘与高人一等之类的公子哥品性,宝玉也浸淫得很深。
3、大观园是诗的国度。在这个国度里,众女儿咏风吟月,诗酒盘桓,人人操荆山之玉,个个握隋侯之珠。逞才斗胜、竞夸轻俊,有如燕子争飞。宝玉以唯一的男性身份躬逢其盛,但令人遗憾的是,其表现很让人失望。在雅集唱酬中,不是作不出,就是作出了,也是名落孙山。更有甚者,他蠢头蠢闹,懵懵懂懂,外表光润气派而内心愚拙痴傻。元妃省亲,他贸然落笔,幸亏宝钗指点,才避免了一场是非。作品说:宝玉作“怡红院”一首,起草内有‘绿玉春犹卷'一句。宝钗转眼瞥见,急忙回身悄悄告诉他:“他(元妃)不喜‘红香绿玉'四字,改为‘怡红快绿',你这会偏用‘绿玉',岂不是有意和他争驰吗?”。所以,黛玉曾挖苦他“作一回,罚一回,没得害羞的”,嘲笑他的诗作是,“要一百首也有。”但是,在男性世界中,特别是在贾政在内的几次文人聚会中,他却文思泉涌、才华横溢。“大观园试才”时,他表现优越,风光占尽。“老学士闲征姽婳词”时,连贾政也为其自豪得意。所以,贾政曾宽慰地评价宝玉说, “虽不读书,竟颇能解此(长于诗赋),也不算十分玷污了祖宗。”第七十回,有人请贾政赏桂花,贾政因喜宝玉“前儿作诗好,故也要带他去。”
4、更为有意思的是:在女性世界中,侧身于争高下、论赏罚的唱酬中,宝玉根本没有进入状态。在此,别人扬才露己,惟恐被人耻笑了去;宝玉却左顾右盼,心不在焉,一副无意争春,甚至是事不关己、高高挂起的旁观者的派头。第五十回,众人即景连句,各不相让。他却看“宝钗、宝琴、黛玉三人共战湘云,十分有趣,那里顾得上连诗。”但还是这个宝玉,在男性世界中,则又好胜心切,急于表现自我且面目峥嵘。“大观园试才”时,他“未曾作,先要议论人家的好歹”。衮衮诸公,他视之如草芥,不是指责“不妥”,就是 嘲笑“太迂腐了”,再不就是“太露了”,甚至对自己的父亲,也敢批评“不及——多矣”。在拟题时,常常是“等不及了,也不得贾政的命,便说道——。”作《姽婳词》亦如是。贾政批评他,已有“口舌香”和“娇难举”,又用“丁香结子芙蓉绦”,是“力量不加,故又用这些堆砌货色搪塞”。宝玉不以为然地说:“长歌也须得要些词藻点缀点缀,不然便觉萧索。”贾政担心他“只顾用这些”绮靡秀媚之词,“底下如何能转至武事”。他说:“底下一句转煞住,想亦可矣。”,同时,以一句“不系明珠系宝刀”,就真的别开生面。读书至此,我觉得这宝玉犹如一个自信、乐观又顽皮、好胜的少年骑手,你说我不行,我偏要做出来让你看看。仗着娴熟的骑技,纵马驰骋,四蹄翻飞,猛然尥个蹶子,直让旁观者嗔目结舌。倏又狡黠地一笑,刹那间化险为夷。总之,在男性世界中,宝玉有咄咄逼人、锋芒毕露;有舍我其谁、挥洒高亢。这与女性世界中的消极、萎靡、谦卑乃至愚拙迥不相同。谓予不信,单就对待批评的态度再作说明。如上所述,在男性世界中,宝玉雄傲、峥嵘,拒绝任何批评。但元妃省亲时,宝钗一提醒他作诗犯了忌讳,他马上就“拭汗道——”。后宝钗加以指点。“宝玉听了,不觉顿开心臆,笑道:‘该死,该死!——”,夸宝钗是其“一字师”,表示以后要叫宝钗“师父”。引述至此,宝玉于两个世界中的不同,自是无庸词废了。
5、在女性世界中,宝玉浑浑噩噩,神志失常。“成天家疯疯癫癫的,说的话人也不懂,干的事人也不知。”“时常没人在眼前就自哭自笑的,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,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儿说话,见了星星月亮,他不是长吁短叹,就是咕咕哝哝的”。他真假不分,是非不辨,听风就是雨。紫鹃一句“林姑娘回南方去”的戏言,就使他“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”,“呆呆的,一头热汗,满脸紫涨”,“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,口角边津液流出,皆不知觉”。所以,傅家婆子说他是:“外像好,里头糊涂”。但就是这样的人物,在男性世界中,他却工于机巧,长于应变。三十三回,忠顺王府长史官说他引逗琪官,他抵赖道:“究竟连‘琪官'二字不知为何,岂更又加‘引逗'二字”说着便哭了起来。这里,你看那口齿伶俐、赤口白牙地撒谎,你看那可怜兮兮地、“说着便哭了起来”的表演。故在男性世界中,宝玉也狡诈奸猾,不一味的心地诚实。第十三回亦如是,秦可卿病故。因无人料理家务,长者贾珍一筹莫展,这时小小的宝玉就明知故问:“事事都算安贴了,大哥哥还愁什么。”待贾珍道出苦恼后,“宝玉笑道:‘这有何难,我荐一个人与你权理这一个月的事,管必妥当。贾珍忙问:‘是谁?'宝玉见座间还有许多亲友,不便明言,走到贾珍耳边说了几句”。这里,不说“笑道”、“这有何难”以及“管必妥当”流露的自信与从容,特别是“见座间还有许多亲友”,就作耳语的鬼祟,说明这宝玉不仅留心家务、属意正事,也圆滑机敏,长于世故,说话做事分场合、讲方式。不是《水浒》中的李逵,一根肠子通屁眼,任情任性,率性而行。
宝玉男性、女性两个世界中的不同,以上的例证只是举其大者。如有兴趣细加检索,这种情况比比皆是。男性、女性两个不同的世界,犹如不同的魔场,在迥异的魔力的作用下,宝玉的表现大相径庭。可能是问题过于明显,在《红楼梦》创作时,仅凭阅读部分草稿(姑从一些学者关于脂批产生的意见),有的批书人对此就有所发现。如:第十四回与第十五回,“贾宝玉路谒北静王”,作者说,宝玉“语言清楚,谈吐有致”。于此脂残本批曰:“宝玉谒北静王辞对神色,方露出本来面目,迥非在闺阁中之形景。”[3]
那么,宝玉在男性、女性两个世界中的不同,在性质上该如何限定呢?或者说,对这种不同,作者到底是从什么样的角度进行区别得呢?在过去,对宝玉形象的理解,有一著名的观点:封建贵族叛逆说。就上面的论述看,宝玉不乏离经叛道的成分,但不容否认,其正统卫道的意味也十分明显。更为重要的是,他在整体上给我们的,主要是基于交际对象不同而有的此亦宝玉,彼亦宝玉的抵触。所以,联系这一事实,特别是根据作品的一些提醒,宝玉之形象应是一个条件型精神病患者,“病态”与“健康”是作者切割两个宝玉的界限。其在女性世界中的行为,基本是精神病发作时的情形,是基于女性交际对象存在这一条件而有的;其在男性世界中的行为,基本是在因环境变化条件消失,病情得到抑制后的情形。这一点,后面将详细论说。这里,先对这样立论的可能性与重要性作些说明。
在作品中,精神失常是宝玉形象的重要方面。对此,贾雨村叫“乖僻邪谬不近人情”,那首《西江月》说是“无故寻愁觅恨,有时似傻如狂,”“行为乖僻性乖张”,贾母认为是“刁钻古怪的毛病儿”。其次、宝玉有丰富的精神病史。就作品的描写看,诸如精神抑郁,表情冷漠,少语或语无伦次,喃喃自语,善悲欲哭;诸如狂乱无知,时悲时喜,哭笑无度;诸如心悸易惊,不省人事,口吐涎沫。宝玉都有程度不同的表现。基于这一事实,我们认为,从“病患”的角度着眼,对宝玉的病症、病因作些研究,不仅不是无的放矢,相反有望打开认识宝玉形象的新天地。
通过以上的论述,有人可能为作者这样刻画宝玉而困惑。其实,就实质而言,那不过是一种为成就主题而有的表现人物技法。于作品第一回,有一段交代创作缘起的文字,作者说:“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”,“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,一一细考较去,觉其行止见识,皆出于我之上。何我堂堂须眉,诚不若彼裙钗哉?实愧则有余,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!”“我之负罪固不免,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,万不可因我之不肖,自护己短,一并使其泯灭也。”“虽我未学,下笔无文,又何妨用假语村言,敷衍出一段故事来,亦可使闺阁昭传,复可悦世之目,破人愁闷”。根据以上引述,我们认为,《红楼梦》是一部“着意于闺中”之作,女子“行止见识”的高明是作者要表现的内容,较之女子我的遗憾(亦即宝玉),是作品主题产生的基础和作者进行创作的动力。在第五回,他又借警幻仙子的口说,宝玉的性情“在闺阁中,固可为良友,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,百口嘲谤,万目睚眦”“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昭光,见弃于世道”。这里,“独为我闺阁昭光,见弃于世道”,表面好像说,因属意漂亮女子,宝玉被世人唾弃。但联系上面“使闺阁昭传”的字眼、亦即张扬女子“行止见识”高明的主题看,其不排除作者是借警幻仙子之口,公开自己成就主题的手法,即:在《红楼梦》的创作上,作者是以宝玉这个人物光大女子形象、凸显女子价值的。
作者借宝玉光大女子形象、凸显女子价值的表现。
1、 借宝玉发现诸钗之“美”。在第三回,黛玉进贾府。对黛玉的形容,凤姐 “上下细细打谅了一回”,笑道:“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,我今儿才算见了”。凤姐之看黛玉,既是“上下细细打谅了一回”,故也算认真、专注,但是,“这样标致的人物”,不仅没有触及黛玉“美”的要妙,甚或是不疼不痒、说了等于没说。故:以凤姐之流的粗俗和审美细胞的欠缺,黛玉之“美”,纵在客观上惊世绝俗,但也不过是待认识、待发现的内容。后宝玉见黛玉,通过其那双善于发现“美”的眼睛,黛玉的空灵蕴藉、婉雅风流才得以表现。作品说:宝玉、黛玉“厮见毕归坐”,宝玉“细看形容(黛玉),与众各别: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,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。态生两靥之愁,娇袭一身之病。泪花点点,娇喘微微。闲静时如娇花照水,行动处如弱柳扶风。心较比干多一窍,病如西子胜三分。”读《红楼梦》时,我常常感到,其中女子之袅婀,似乎全是为宝玉而摇摆。不是吗?宝玉见黛玉前,贾府已有多人见识了黛玉。但是,他们对黛玉的形容,不是视而不见、熟视无睹;就是像凤姐那样的不着要领;再不就是较之凤姐,在大体上也接近了黛玉,并多少触及了诗化的神韵,但缺陷是失之潦草与笼统,挂一漏万、一鳞半爪。诸如“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,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”。之后,黛玉进行过所有的客套,就要正式在贾府寄居时,外出归来的宝玉,才全面、具体、切近核心与灵魂,或曰形神兼备地诠释了黛玉之丰采。所以,在作品中,真正把黛玉之“美”张扬、渲染到位者,惟宝玉而已。一部作品中,黛玉的情况如是,他人亦如是。举凡宝钗的丰腴端庄、湘云的飘逸朗爽等,都是宝玉眼中的杰作。故在女性世界中,宝玉是诸钗“美”的发现者。是因为有了宝玉,诸钗才亮丽无比。
2、借宝玉映衬诸钗的“才”。如在作品中,凤姐杀伐决断、逞才显能,于是,作者经常有意识地把读者的注意力引到宝玉和凤姐身上。“冷子兴演说荣国府”时,介绍了宝玉的荒唐后,就有针对地说凤姐“言谈又爽利,心机又极深细”,“男人万不及一”,“上下无不称颂”等。在正式情节中,大凡夸耀女子才干的地方,宝玉往往莫名其妙地、似幽灵般地存在。秦可卿发丧前后,王熙凤运筹帷幄,英姿飒爽,宝玉却与秦钟昏天黑地、鬼鬼祟祟。五十六回,探春为贾府的颓败劳心费神,宝玉却在江南甄家花园里庄周化蝶、“胡梦颠倒”。特别是在前述的诗酒雅集中,宝玉简直就是马戏中的小丑,笨拙与失措才是自我的价值所在。一次次的被罚,一次次的“落第”,一次次的“大费神思”------,通过这样的衬托与铺垫,诸钗于是就横空出世,不同凡响。省亲时,元妃只命众人作“一匾一咏”,黛玉作一首五言律,“未得展其抱负,自是不快,因见宝玉独作四律,大费神思,”遂代宝玉“吟成一律”逞胜。这样的描写在作品中很多。遍嵇作品吟词作赋之笔,那些女子俱借宝玉展其能、耀其才。所以,但就这一点看,如否定作者是通过宝玉张扬诸钗,宝玉这里的低能与颟顸就不可理喻。
3、借宝玉区别人物性格、特别是诸钗的性格。已有学者指出,《红楼梦》的一些人物,特别是其中的主要女子形象呈对立状态。这种认识是正确的。但是,就实质而言,这是以宝玉为中介完成的。如果没有了宝玉,所谓对立就是一句空话。如:黛玉的尖刻乖僻与宝钗的随分从时呈现对立。但是,黛玉、宝钗这种性格,都是通过宝玉表现的。就黛玉的情况看,她是宝玉满腔热情地讨好、亲近对象,但是,“不是冤家不聚头”,在这种活动中,宝玉却一次次地被刁难、被冷落,以至跋前踬后,左右为难。这样,透过宝玉无所适从的满头雾水,黛玉的尖酸小性就兀然而立。就宝钗的情况看,她是宝玉宣泄乖僻的对象。在作品中,宝玉最先的两次胡闹,一是于黛玉面前摔玉,一是于宝钗那里要吃其服用的丸药。作品说,当宝玉要尝尝宝钗的药时,“宝钗笑道:‘又胡闹了,一个药也是混吃的'”。你看,面对宝玉的荒唐,宝钗的表现是多么得体:有批评但不尖刻严肃,有意外但不大惊小怪。“又胡闹了”四字,是拿宝玉没办法,也是听之任之不予计较。这样的描写在作品中很多。通过这些,宝钗的宽厚与本份也就跃然纸上。再如,妙玉的“过洁”与刘姥姥的“过俗”呈现对立。于此宝玉也功莫大焉。大家知道,妙玉与刘姥姥没有直接关系,但在四十一回,于栊翠庵,因嫌刘姥姥用过的茶杯不洁,宝玉建议把杯子给刘姥姥,妙玉说:“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,若我使过,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”。所以,由于宝玉凭空把刘姥姥与妙玉拉到共同的视线中,刘姥姥的包容万象与妙玉的一尘不染才形成对比。此外,如细加分析的话,其他人物之间的对立,如:李纨之“德”与凤姐之“才”、探春之“刚”与迎春之“懦”、惜春之“空”与妙玉之“色”、湘云之“乐”与可卿之“悲”等,宝玉都程度不同地、以参照物的形式发挥了作用。所以,在作品中,如果没有了宝玉,诸钗的性格就不可能那样多姿多彩、万象纷呈。
4、借宝玉表现诸钗的不俗。如前所述,在作品中,宝玉的地位是高贵的,但为了光大女子形象、凸显女子价值,虽有程度、用心、方式之别,但总得来说他是一个被贬损的人物。
第六十三回,芳官等为宝玉过生日每人添了三两银子。宝玉说:“他们是那里的钱,不该叫他们出才是。”晴雯说:“他们没钱,难道我们是有钱的!”对此袭人说宝玉:“一天不挨他两句硬话冲你,你再过不去。”晴雯者,至卑至贱也;宝玉者,至贵至尊也。但至贵至尊者被无端冲撞,而至卑至贱者却使气任性。这是从被使气、被挖苦、被抢白的角度贬损宝玉。
在女性世界中,不少人对宝玉指指点点,以训导宝玉为职责。王夫人之流的长辈如是,宝钗之流的贵小姐如是,生来就服侍人、照顾人的丫头亦如是。特别是那个集妾、婢、母于一身的袭人,可谓兢兢业业、乐此不疲。 “贤袭人娇嗔箴宝玉”、“情切切良宵花解语”等,都是这样的故事。在那里,一方识大体、明大义,富有机心,巧舌如簧;一方心性昏拙、理亏气短,既识不破人家的机关,又为自己曾经有过的荒唐而惭愧,于是信誓旦旦,决心改过。这是从被指点、被训导的角度贬损宝玉。
在女性世界中,宝玉是被编排的对象。在诸钗那里,他是 “银样蜡枪头”,“无事忙”,“富贵闲人”,“呆雁”,“亲近不得的人”——可以说,举凡贬义的、无能的、没出息的绰号;举凡不良的品性,他们信手拿来,就扣在宝玉的头上。最为让人难平的是,就连“宝玉”的名号,也被黛玉质疑说:“至贵者为宝,至坚者为玉,尔有何贵?尔有何坚?”这是从被嘲笑、被奚落、被打趣的角度贬损宝玉。
在读作品时,我们时不时可以看到,宝玉如马戏中的小丑一样,周旋、穿梭于诸钗之中,这边的妹妹还没有哄好,那边的姐姐就怨气冲冲;对这个丫头正赔着小心,那里的奴才就拉下了冷脸。这宝玉到处叩头,到处作揖,一脸卑微,满身不是,但那些惟我独尊、容不得一丝唐突与不敬的女子,还是不满足、不甘心。这是从被刁难、被消遣的角度贬损宝玉。
除此之外,更有被孤立、被冷落、被作弄,甚至是咬牙切齿地被诅咒等。通过这样的描写,宝玉的下作、卑微、愚拙,乃至不贤不肖等,自是表现得淋漓尽致,而那些女子的神圣、机敏,“行止见识,皆出于我之上”等也一览无余了。
5、不容否人,在女性世界中,宝玉的过激、荒唐、痴傻等十分醒目。但就实质看,他绝非那样的“龌龊”、“不堪”。如前所述,宝玉有过些偏激的言论。但平心而论,这大多是情急之语,是小孩口中没遮拦。用他自己的话讲是:“原是那小时不知天高地厚,信口胡说”。但由于作者有意借袭人之流的嗔箴等,进行了欲盖弥彰式的,肆意的点化、渲染,引申、发挥,上纲上线,宝玉的行为才显得危险。试问作品中秉叛逆色彩者惟宝玉欤?一次宝玉把原属皇上的珠子给黛玉,黛玉一下子就扔掉,还说:“什么臭男人戴过的东西,我不要。”这不是公开藐视皇权吗?要发泄对别人的不满,史湘云挖苦一些人“不犯着他们颂圣去”,这不是也很犯忌讳吗?对这些,由于作者只是在具体的交际场合中就事论事,说是说了,但不张扬,不扩大,故同属犯忌的行为,在别人那里也就无足轻重。 更为重要的是,在女性世界中,所谓的宝玉“问题”,大多不是宝玉直接、自觉表现出来的,而是通过转述或激发等才有的。如:说读书上进的人为“禄蠹”,称“除‘明明德'外无书”,甚至“毁僧谤道”等,是袭人说宝玉曾经那样讲过。至于这些是何时、何地甚至是因何而讲的,就无法查考了。“文死谏、武死战”,倒确实是出自宝玉之口,但那也是情有可原。不是吗?那时本来宝玉心绪就不佳,但袭人不看事色,罗嗦得没完没了,在极度的烦躁、失控下,宝玉不得不那样堵其嘴。认真检索作品发现,宝玉心性、品格、智力等方面的问题,许多由以上两点促成的。我们认为,在女性世界中,作者这样张扬、渲染宝玉的“龌龊”、“不堪”,很值得人深思。就表面看,这是说宝玉差劲,但在这背后,强烈的印证别人比宝玉高明的动机更是昭然若揭。已经有人看出,在《红楼梦》的创作上,作者有一种男性批判意识。在他的笔下,贾家的男性,刚愎古板、迂暗糊涂者有,安荣尊贵、坐吃山空者有,严重的是一味奢淫、倚势妄为。但对宝玉这个少年,作者把他与那些人还是尽量区别开的。于太虚幻境,宁荣二公说:他们家“富贵流传,虽历百年,奈运终数尽,不可挽回”。“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”“略可望成”。这是宁荣二公对宝玉的评价,也是作者对宝玉的看法。所以,宝玉的“龌龊”、“不堪”是托举诸钗使然,除去这个无法绕开的问题,作者把他还是尽力往理想了写。故:对女性世界中宝玉的表现,如果不研究作者为什么那样表现他,如果抓不住作者艺术表现企图这个根本问题,我们完全有可能得出错误的结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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